那棵被压弯的树

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，打我记事起就歪歪扭扭地长着。树干从根部就分了岔，像一个人举着两只手，硬生生把身子掰成了两半。

七岁那年，我特别讨厌这棵树。

别家的石榴树都是直的，秋天挂果时红彤彤一片，好看极了。外婆这棵呢，歪在墙根底下，枝条横七竖八地伸到过道上，每年结果都稀稀拉拉。我央求外婆把它砍了重栽，外婆只是笑，说：“傻孩子，歪树有歪树的道理。”

我不信。趁外婆午睡，我拿着小铲子想把那根最歪的枝干给削了。刚下手，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，一把夺过铲子，声音难得地严厉：“它碍着你了？它自己也不想歪的。”

那天下午，外婆搬了把竹椅坐在树下，给我讲了一个故事。

她说这棵树是外公种的。那年外公五十岁，在村办工厂伤了腰，干不了重活，就从邻村挖了棵树苗栽在院子里。栽的时候就不太周正，外公腰不好，蹲不下去，土没踩实。第二年春天刮大风，树苗从根部撕裂了半边，邻居都劝拔了重栽，外公不肯，拿麻绳绑了根竹竿撑着，硬是让它活了下来。

“你外公说，”外婆顿了顿，“树和人一样，受了伤，长歪了，就让它歪着长。歪着也能结果子。”